追问十年, 依然无解

  □章玉贵

  十年弹指一挥间。

  2008年9月15日,在负债逾6000亿美元并且政府拒绝救助、收购退路全断的绝境下,雷曼兄弟申请破产。这一天,对整个华尔街乃至曾经优越感十足的金融领域的金领来说,都是至为黑暗的一日。但白宫随后开启的拯救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决定避免了美国金融体系的崩溃。

  历史从来就没有假设。当今天很多人都在研究十年前的那场金融危机的深刻教训时,不妨回顾一下作为危机最重要亲历者之一且是拯救华尔街的操盘手的时任美国财长亨利·保尔森在回忆录《峭壁边缘》中对当时情形的生动描述:“我很关心货币基金市场,看到它的资金正在被抽空。我们四面受敌。”保尔森判断:毫无疑问,金融系统已彻底偏离了轨道。随后,保尔森动用汇率稳定基金给货币市场基金做了担保,才阻止了货币市场基金的全面崩盘。

  美国采取了自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以来最大规模的救助行动,才使一度摇摇欲坠的华尔街金融大厦挺过了这场百年一遇的风暴。只是,尽管各种反思一直不断,有关危机成因的所谓权威调查报告,也早在2011年1月由美国国会授权的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发布了长达576页的报告,给出了九项结论,最重要的是指出金融危机是可以避免的,联邦政府的监管失职和华尔街金融机构的危险操作是危机爆发的主因。但是,正如《纽约时报》所言,这份报告的结论是,这就像是场狂欢派对,当晚每个人都忘乎所以,警察也在一旁冷眼旁观,而面对第二天早上的一片狼藉,每个人都要负责。这毫无新意。难怪金融市场甚至都懒得理睬这份报告。足见,美国人走过场的水平一点也不低。

  吊诡的是,“末日博士”鲁比尼发出警告说:下一次全球经济衰退和金融危机爆发的时间节点有可能是2020年,且一旦金融风暴发生,政策制定者可用的工具将有限,因为重返非常规货币政策可能受到各央行膨胀的资产负债表的阻挠。而再度自信起来的部分美国人则给出了美国银行业是金融体系中唯一真正变得比以前更加安全的参与者的判断。因为银行业兑现了承诺,巩固了资本金。甚至,银行业比以往更为集中,今天美国五大银行控制着银行资产的47%,而2007年则为44%。至于投资银行,其整体利润已回升至金融危机前的水平。以摩根大通、高盛、摩根士丹利为代表的美国投行几乎在任何一个方面(交易份额、股本回报以及股价表现)都让欧洲竞争对手相形见绌。表现优异的摩根大通不仅成功度过了2008年的全球性金融危机,而且成为雷曼兄弟破产之后的最大赢家之一,是全球市值最高的银行。若以股票回报率计,自雷曼破产前一天以来,摩根大通已上涨了约180%,包括股息在内的回报率超过了246%,远高于富国银行的回报率115%、高盛的回报率71%、摩根士丹利的50%。

  那么,金融危机真就远离美国了吗?恐怕没人能得出肯定的判断。当年贝尔斯登倒闭后市场开始担心会否爆发金融危机时,一些美国主流经济学家不就作出了事后被严重打脸的错误判断么?如今,越来越重视金融直觉的研究者都深感构建金融危机早期预警先行指标体系的重要性,但由于金融危机的重要特点在于其爆发时间的不确定性,传导机制的高度敏感性,以及对经济系统的破坏性,真实世界很难形成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指标体系。目前全球债务水平和杠杆率高企,世界经济仍然没有完全走出低谷,金融与实体经济脱节仍是很大的风险。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报告显示,2016年全球债务创下了164万亿美元的新高,这相当于全球GDP的225%,这比2009年的前历史纪录高出12个百分点。面对虚高的资产价格、杠杆投资以及滚雪球式的债务安排,还有控制着全球金融资产13%、规模超过45万亿美元且不透明投资工具丛生的影子银行体系,监管者即便夙愿在公,也很难确保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

  现代金融不仅是深刻影响实体经济走向的体系化存在与永不休眠的交易行为,更是基于强大的制造业、全球贸易价值链和资本的资产定价权的有效整合。但是金融并不创造剩余价值,无限放大其在经济生活中的作用最终只会为其所役。有人说,企业家的动物精神驱动着金融周期,只要动物精神不变,金融危机就不会从地球上消失,且金融危机只能被转移而无法消灭,指望研制出杀灭金融危机病毒的防控系统根本就是不现实的。

  今天,我们反思金融危机,就得反复追问:金融危机究竟是源于人性的贪婪还是由于超级监管的缺失而导致无休止的金融创新引致“败德行为”普遍泛滥?“大而不能倒”究竟是伪命题,还是由于金融家们根本找不到针对系统性风险管控的最优解?而在现代金融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华尔街第一次金融革命和第二次金融革命还能不能在金融科技时代找到内生性的延续动力?投行对资本的贪得无厌是现代金融前行的动力,还是早就异化的真实体现?

  历史进步的动力就在于对这些高难度问题的不懈求解。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金融贸易学院院长、经济学教授)